宋代以文而馳名詞壇的,數不勝數。
以武而馳名詞壇的,有辛棄疾一席之地。
稼軒詞,自有一股風流豪邁,亦給詞意婉轉的宋代文壇,增添了一抹慷慨激昂的亮色。
辛棄疾出生時,北方就已淪陷于金人之手,大宋王朝只剩半壁江山,偏安一隅的南宋,也岌岌可危。
幼年他跟隨祖父辛贊游歷山川,祖父「登高望遠,指畫山河」,讓他見識過汴京的無限繁華,也親眼目睹過漢人所受的欺壓。
因先輩與金人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,小小年紀的辛棄疾,心中已然有了雪洗國恥的志向。

北宋滅國的傷痛、帝王被俘的恥辱、大好河山被踐踏的悲哀,深深地印刻在辛棄疾的心上,這樣的痛苦,日復一日,燃燒著復仇雪恥的火焰,終是煅燒出一把利劍。
當金兵的鐵蹄再次踏破南宋表面上的平靜安穩,這把利劍終于有了出鞘的機會。
亂世出英雄,二十一歲的辛棄疾聚眾二千,舉起義旗,反抗金兵。
「季子正年少,匹馬黑貂裘。」
匹馬橫戈的少年英雄,雄姿灑脫,滿腔熱血,以瀟灑而不可抵擋的姿態,威震江湖。
他的英勇果敢使他名重一時,他的人生也蛻變了。
他成為一個真正的將士,一個橫刀立馬、血滾沙場的將士,他會為了自己的理想、志向、國家,獻出一生的虔誠。
這段熱血的經歷,也將成為他今后人生都念念不忘的崢嶸歲月。

扶危救亡的志向,深植在辛棄疾心中,涌動著驚人的生命力。
他是多麼渴望,有朝一日,回到大宋的懷抱中。
他是多麼渴望,能有一方天地讓他施展抱負,哪怕粉碎碎骨,也在所不惜。
「男兒到死心如鐵。看試手,補天裂。」
這或許也是辛棄疾心中的那個自我,一個只憑本心做事,任性飛揚,熱血賁張的辛棄疾。
而宦海浮沉、半生流離、諳盡世情的辛棄疾,是他自己期盼的模樣嗎?
壯志在胸,卻囿于官場的束縛,施展不開拳腳,收復失地的策略遲遲未得到回應,又因為莫須有的罪名罷免官職。
前路茫茫,何處可依?

失意潦倒的他,在落寞中寫下這首語調消沉的寬慰之作。
鷓鴣天·欲上高樓去避愁
欲上高樓去避愁,愁還隨我上高樓。
經行幾處江山改,多少親朋盡白頭。歸休去,去歸休。不成人總要封侯?
浮云出處元無定,得似浮云也自由。
典當了整個青春,傾灑了一片熱血,也不過兩手空空的結局。
此時的稼軒,已步入中年,鬢角也染上霜白,他獨登高樓,為避閑愁,奈何不能。
時光早已在他生命中刻下一道道傷痕,那由血淚灌溉的青春啊,終究如夢一場。
江山幾經更改,歲月何曾淹留?親朋舊友共滄桑幾許,只道,莫回頭。
不如歸去吧,不如放下吧,看那天上的浮云,漂浮浪蕩,豈不快意自在?
人總是這樣,越是在意什麼,越表現得云淡風輕。
多少壯士終究以「可憐白髮生」告終,像是命運無情的嘲諷,可悲,可嘆!

人生在世,總有太多的無奈,那些美好的夢想,如流星絢爛,也如流星短暫。
理想與現實的鴻溝,難以跨越,平生塞北江南,歸來華發蒼顏,一生俠骨暗消磨。
英雄多寂寞,那些痛苦、遺憾,都擔在辛棄疾的肩上,他卻始終如一,堅守著自己的初心。
悲壯豪情是他的人生底色,他以雄健有力的雙臂,將一生的熱衷寫進那馬蹄戰鼓的雷動之聲中。
哪怕那些金戈鐵馬、劍吼西風的俠肝義膽,成了白頭時一聲遺憾的嘆息,卻也成就了辛棄疾氣動山河的悲歌。
于世間踽踽獨行,塵寰興衰歷盡,他卻仍是那個「喚起一天明月,照我滿懷冰雪」的豪客。